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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双开门一打开,等在电梯口的男人就拎起他的领子,猛然按在了墙边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与双生姐姐眉目相似的青年阴鸷地低声说,“平常我也忍了,这是她朋友婚礼!周围都是朋友,你就这么下她面子?”

    “你再跟我打一架更让她丢脸。”

    叶青漫不经心整理袖口。

    被这句话戳痛的内弟咬紧牙关,把他往墙上猛地一推,发出重重的碰撞声,这才含怒松手。

    叶青于是又漫不经心整理起领带。

    “那女的谁?”过了一会儿,妻子的弟弟忍着怒气问,“你之前认识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说:“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你还当众发情?”对方气得呼吸不畅,“人家隔壁厅金二媳妇的朋友!就是不小心走错了!你还真下得去嘴!”

    隔壁厅凑巧也在举行婚礼,金家二公子和普通职工结婚这事圈子里传遍了,那职工的朋友当然也是…说得刻薄点,也是另一个阶层的人。

    听见这个人谈到黎潮让叶青有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他觉得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其实从刚刚开始他就不太舒服。

    看见黎潮的那个瞬间,意识到她身份之前,胸口便涌出仿佛自己的东西被夺走、仿佛一切颠倒错位的窒息感。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叶堇死的时候。濒临窒息的恍惚。

    这种难以呼吸的感受在她和当前的妻子对话时愈演愈烈,被她全然忘记他的事实向上推动,在她说出爱人二字时到达巅峰。

    简直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那时候就没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暧昧过一段日子。后来黎潮一直不去店里,他尝试给她发消息,她还真过去了。那是她最后一次去Nevoeiro。

    当时他问之前为什么不来,黎潮语焉不详。之后不久,偶然看到她朋友圈分享动态,照片内容是她和另一个异性依偎,叶青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挺正常的。总不能不让人家恋爱吧。而且那时他对黎潮的兴趣没深到非要搅和她正常恋爱生活的程度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他就把黎潮删掉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确实没觉得有什么。

    之后被沉韵劝回去,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。

    现在的联姻对象是表妹,刚好超出三代。

    叶青的外公是女方祖父的弟弟,两家当初分家闹得厉害,他外公这边开药厂,搞化工业,女方祖父那边则搞房地产。他妈沉韵手里拿到的股份不多,叶岳奇自己的公司更是远远不如沉家家大业大。算起来女方家里条件比叶家好上不少。尤其这表妹交际和经商能力强得不正常,未来恐怕能完美继承她爸——沉家现在家主沉崇福二儿子——的全部财产,从相貌到能力到资源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周围朋友都羡慕他运气好,死了弟弟,是唯一的继承人,还娶到这么完美的老婆,甚至不管他在外胡搞乱搞。比起这些优点,对方水性杨花的秉性都不算什么了。

    确实没什么可不满意的。

    但他就是恶心。

    糟糕透顶。恶心透了。

    没有一件不恶心的事。

    回过头想想,好像一切都从黎潮离开那时蜕变,向下滑坡。他快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。他应该有很久没想起黎潮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应该记得她。

    可事实上,他总是梦见她。

    梦里没有具体内容。只有重迭的静态影像。她的脸分外清晰。

    真是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发生。他怎么就总梦见她?

    以至于时隔几年,他还能一眼认出她的脸。

    他可能是变了,但她的变化更大。

    她怎么能变成现在这样?

    她应该像那些夜晚的叶堇一样。像那些夜晚的他一样。她应该困顿痛苦,恍惚迷茫,在随时能打湿衣摆的岸边打转才对。

    她那时候应该回去找他才对。

    她怎么能这么幸福、这么平凡、这么——

    “你没给她递房卡吧?”联姻对象带来的拖油瓶弟弟喋喋不休,“算了你递也没关系,我姐可以睡我房间。你好好整理一下,别…等下,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他匪夷所思地挑起眉,“你以为我会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做的事还少吗?”对方拧眉,“这回倒是不挑了。”

    叶青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应该忍住的,但这个人越是谈论黎潮,越是让他认知颠倒。浓郁的错位感反反复复鞭挞。

    “…闭嘴。”他低声说,“别提她。”

    对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语气说话,愣了一下:“你不说不认识吗?前女友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叶青勉强压下不快,忍着不适拉扯唇角,恢复平常的散漫语调,“见过几面,不算认识。不回去么?”

    算是小舅子的青年半信半疑往回走。他隔着几步跟上去,始终留有距离。对方以为他会跟着走到酒席,进了大堂就没再回头看。私人电梯到大厅有一个拐角。叶青站在拐角停了一会儿,意识到大厅里绝大多数人都认识他,刚刚恐怕不少人注意到他推着黎潮走,又一次感到浓郁的违和感。

    他荒唐惯了,分明许久没在意旁人眼光。

    “…黎潮。”他站在角落的阴影,用唇齿反复裹弄她的名字,妄图从这两个字中吮出违和感的来源,音节一颗一颗滚落舌尖,到最后竟品出一丝诡异的甜。

    “黎潮。”他喃喃自语,不知不觉浮起笑意,“黎潮…黎潮。黎潮、黎潮,黎潮。黎潮…”

    这个名字像是属于他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她本应该是属于他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喃喃过程中,他逐渐感到满足。违和感消失。最主要的来源是呢喃她的名字,回想她的相貌。

    真奇怪,几年没见,只再见一面,她的脸就牢牢印在视网膜,现在他看谁都能想起她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留长了。和妻子精心打理的波浪长发不同,黎潮的卷发是天生的,像是海藻,凌乱随意。以前喝酒的时候她嫌碍事,会用手腕上的发圈扎起来。他试着帮她扎过。触感温软,缠绕指尖。

    她这回也化妆了。他记得她说过工作太忙,不常化妆。她画眉的方式好像变了。穿衣风格也是。以前她更爱穿裙子,还说过喜欢收集不常规的裙子,买来也不会穿,但今天她穿的是阔腿裤,上身白色的毛衣被他故意打湿了。她气质也变了。以前她在河边打转,现在她在阳光下的堤岸,看他需要低头。

    电梯里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有香槟以外的酒味。她还是喜欢喝酒么?

    她还爱喝果酒吗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对了,她还结婚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她住在907。

    和现在的丈夫一起住。

    他得找个办法把她单独叫出来。

    夜里十点半,梁钰突然发消息叫你下楼。

    什么事啊?她是新娘,累了一天,这时候不该好好和新郎一起休息吗?

    你一头雾水,想着她叫你一定是有事,一边问她怎么了,一边下床穿外套往外走。季晓在卫生间给你洗水果,探出头问你出什么事了。卫生间位置就在玄关,你凑过去亲他一口,说出去一会儿,马上就回来。

    “现在出去?”季晓手上都是水,怕弄脏你的衣服,但又想和你亲密接触,干脆用下巴蹭蹭你的脸,“我陪你,等我擦个手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啦,是新娘找我,就在楼上的。”他下巴有一点青茬,蹭起来痒痒的,有点扎人,这么碰你的脸,刚好露出脖子上的喉结。你环住他的腰,依赖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小声叫他,“季晓。”

    他很配合,特工接头一样小声说:“黎潮!”

    好可爱哦。

    “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你更小声了,紧紧贴在恋人肩上,闭上眼睛闻他的味道。

    相似的洗发水和洗衣粉味道的内侧,是属于你的伴侣独特的清新味道。恋爱一年结婚三年,这四年你越来越依赖他。好多朋友都说你看起来反倒越来越小了。

    迷路这种事,放在四年前是不可能出现的。那时你每次出门都要计划很久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都怪季晓无底线纵容你。你本来就不算意志坚强,被这么宠四年,连自理能力都衰退了。

    有点想做。

    不过还是等从那边回来再说吧。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。而且现在就说,他肯定会一直想着硬到你回来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季晓浑然不觉,高高兴兴地笑了,小心翼翼不让水沾上去,用胳膊肘抱住你,低头傻乎乎地亲你的额头,“我也喜欢老婆!”

    呜哇!不要这么叫!好羞耻!

    就算结婚了也会觉得羞耻的!你、你都不叫他老公的!感觉怪怪的…!所以都是叫爱人!

    结果今天还被说奇怪了。